第一百六十六章 想跑？门也没有
他刚把破帆布包的拉链给拽上，卫生所的木门就咣一下被人给撞开了。
村长腆着个肚子，手背在后头，身后跟了几个壮得跟牛犊子的年轻人一个个脸上都乐呵呵的，那股高兴劲儿他瞅着有点发毛。
“王医生！哎呀，你这是干嘛呢？收拾东西想溜啊？”
村长一说话跟前几天那客客气气的样儿完全不一样了，话里话外都带着点开涮的意思。
刘立坚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他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手心里全是汗，脸上硬挤出个笑：“村……村长，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瞅着屋里头乱，归置归置嘛。”
“归置啥呀！”
村长把手一挥，他后头一个年轻人立马就蹿了上来，也不管刘立坚乐不乐意，硬是从他手里把那个帆布包给抢了过去，随手就给扔到了墙角。
“王医生，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市里头来的大官就是刚才救了狗子那个纪局长点名要见你！说你是咱们这片儿看病最厉害的医生，要请你去县里开会，跟大伙儿唠唠咋防病！”
“车都给你找好了，就在村口那儿等着呢！小轿车！你见过没？黑乎乎的四个轱辘，跑起来那叫一个快！”
村长说得那叫一个来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他去开会呢。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瞎起哄：“王医生，你这回可要当大官啦！”
“以后可得拉扯咱们村一把！”
刘立坚听着这些话，耳朵里嗡嗡的。
开会？唠唠经验？
他那点半吊子水平，连个脑膜炎都看不明白，还唠个屁的经验！
这哪是请客吃饭，这摆明了是要抓我啊！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不……不……我不去……”
他哆哆嗦嗦地往后挪：“我……我就是个泥腿子医生，我哪儿懂那个……我……我身上不得劲，对，我病了，去不了……”
“病了？”
村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脸拉得老长。
“王医生，你这就有点不上道了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子差不多把刘立坚整个给盖住了，那股山里人特有的横劲儿一下就冒了出来。
“纪局长那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面子，我们瓦寨村是穷，可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们不知好歹！”
“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村长话刚说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就围了上来，一个个掰着指关节，瞅着他的眼神不对劲。
刘立坚知道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他难受地闭上了眼。
躲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栽了。
……
县医院里，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病房里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纪良坐在椅子上，跟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屁股。
他差不多等了快两个钟头了。
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着些客套话。
“哎呀，王医生您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专家们都等急了！”
是那个爱拍马屁的院长的声音。
门给推开了，村长那张黑脸先探进来，冲着纪良嘿嘿一笑，然后把身子让开。
刘立坚低着头，被院长半推半搡地给弄了进来。
他一进屋，瞅见烟后面坐着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影时，整个身子猛地一哆嗦，本来就没啥血色的脸一下子白得像墙。
纪良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院长和村长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站一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立坚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纪良没有立刻开口，看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一样。
过了许久，纪良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医生？还是我该叫你刘工？”
刘立坚的身体剧烈地一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坐吧。”
纪良指了指对面的病床，“别站着了，咱们聊聊。”
刘立坚机械地挪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死攥着裤腿。
纪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孩子怎么样了？”。
刘立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得流脑的孩子。
他小声回答：“已经……已经脱离危险了。”
“哦。”
纪良点了点头：“你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天职。可十几年前，你亲手把一份能救很多人命的报告，换成了一份能要很多人命的报告，那个时候你的天职又是什么？”
刘立坚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我没有……那不是我干的……”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纪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黑色纽扣，但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断裂痕迹。
刘立坚看到那枚纽扣时，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两眼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衬衫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另外半枚纽扣。
两半纽扣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是他当年留给妻子的信物，也是催命符。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几年的嘶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纪良没有打扰他，又点上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十几年来，这个男人活得生不如死。
过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刘立坚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眼睛肿得跟俩核桃。
“同志……不，领导……”
他看着纪良：“我……我就是个王八蛋！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那巴掌抽得啪啪响，没两下脸就肿了。
纪良没拦着，等他自己打累了才把桌上的水推了过去。
“喝口水，润润嗓子，慢慢说。”
刘立坚哆哆嗦嗦地端起杯子，也顾不上凉，仰头就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缓了好一阵，他才把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旧事，一点一点地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给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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