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规则之刃，优胜劣汰
萧天那套名为绩效与资源分配强关联动态评估体系的新政像一颗投入湖面的深水炸弹。起初它只是激起了一阵阵关于看不懂、瞎折腾的议论与嘲讽。但当那份盖着卫生局和县政府联合大印的红头文件下发到每一个科室、每一个单位的负责人手中时，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文件用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语言阐述了这套新体系的核心逻辑：未来，所有的资源，包括经费、设备、人员编制，都将不再是平均分配的大锅饭，也不再是领导拍板的私房钱。它将变成一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绩效蛋糕。
你的科室治愈率高，患者满意度高，平均诊疗成本低，那么恭喜你，下个季度，最新最好的设备、最多的奖金、最优秀的人员，都将优先向你倾斜。
反之，如果你的数据连续垫底，那么对不起，不仅你的奖金会被取消，连你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这套规则简单、粗暴，却又公平得令人无法反驳。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旧有体系中所有关于资历、关系、人情的病态连接。它将所有人都拉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能力。
县人民医院内科，那间刚刚换了主人的主任办公室里。
刘副主任，这位孙卫东留下的、资历最老的前朝元老，正捏着那份红头文件反复地看着，那双老花镜背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瞎搞！简直是瞎搞！”他将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对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老主治医师抱怨道，“什么动态评估？什么数据模型？都是些华而不实的洋玩意儿！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医院管理？治病救人靠的是经验，是人脉！不是他搞的这些冷冰冰的数字！”
“就是！”另一个医生附和道，“那个周文斌不就是仗着萧局长撑腰吗？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点头，他这个光杆司令能做出什么数据来！”
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坚信，只要他们联合起来，消极怠工，不予配合，那个新来的、乳臭未干的周主任就必然会焦头烂额，最终在冰冷的数据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他们正好可以借机发难，向局里证明，这个年轻人根本担不起这个重任。
他们打错了算盘。
他们低估了鲶鱼们求生的欲望，更低估了萧天这套规则真正的杀伤力。
一周后，茶都县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医疗资源分配委员会月度评审会在卫生局三楼的会议室里正式召开。
会场的布置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有主席台，没有领导席。只有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的会议桌。
萧天、王德海、李卫国、赵金宝这些局领导和县领导都只是坐在了普通的位置上。
而在会议桌最显眼的位置坐着的是两个特殊的评委。
一个是县人大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退休教师代表。另一个是萧天力排众议亲自从黑石镇请来的那位老镇长。
他们代表的是这套新体系里最核心、也最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民意。
会议开始。
第一个上台汇报的正是内科主任周文斌。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火焰。他打开投影，将内科这一个月来的各项数据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数据并不好看。
因为刘副主任等人的软抵抗，科室的整体治愈率相比上个月甚至还略有下降。几台关键的诊断设备也因为恰到好处的故障迟迟得不到维修。
看到这份数据，刘副主任等几个被要求列席会议的老医生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了得意的冷笑。
然而，周文斌接下来的两份数据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一份是患者满意度评分。这个月，内科的患者满意度从过去常年不及格的58分飙升到了史无前例的95分！
第二份是平均诊疗成本。这个月，内科的平均单次诊疗成本相比过去下降了近百分之四十！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周文斌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知道，我们的治愈率数据暂时还不好看。这不是我们技术不行，而是我们的武器太落后！”
“但这一个月，我和我的团队做了我们能做的一切。我们优化了服务流程，杜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检查和高价药。我们或许暂时没能把所有病都看好，但我们至少做到了让每一个走进我们内科的病人都能感受到尊重，都能看得起病！”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采购申请放在了投影仪上。
“这是我们科室急需的一台全新的、多功能彩色超声诊断仪。有了它，我们对心血管疾病和早期肿瘤的诊断准确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我以我个人的名誉担保，只要这台设备能到位，下个季度，我们内科的治愈率必定会成为全院第一！”
“我的汇报完了。”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副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始了表演。
“周主任的敬业精神令人感动。但是，我不得不说几句。患者满意度这个东西主观性太强，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而诊疗成本下降这更是无稽之谈！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也要讲究经济效益！你把成本降下来了，我们科室的奖金、我们医院的收入从哪里来？这简直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至于采购新设备，我更不敢苟同！几台旧的心电图机都还没修好，现在又要花几十万去买新东西？这不符合我们医院勤俭节约的原则！我建议，应该先把有限的资金用到刀刃上，比如先把那几台心电图机修好再说！”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处处为科室、为医院着想的功臣。
就在许多评委都开始点头，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时。
一个洪亮的、带着几分泥土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那位来自黑石镇的老镇长。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周文斌。
“周主任，我老汉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数据、什么效益。”
“我就想问你一句。”
“要是有了那台新机器，我那个得了心脏病的邻居是不是就不用再跑到省城去看病了？是不是就能在我们茶都花更少的钱把病看好？”
周文斌看着老人那充满期盼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保证！”
老镇长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桌旁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谁能让我们老百姓少花钱看好病，我就选谁。”
“我们黑石镇几千口子人都选他！”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像一柄最重的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不容辩驳的声音！
最终的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周文斌的采购申请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通过！那笔几十万的专项资金将绕开医院所有的旧有流程，由委员会直接拨付到内科的账上！
当这个结果宣布时，刘副主任那张原本还挂着一丝得意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瘫坐在椅子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天，真的变了。
这个姓萧的年轻人和他带来的这套新规矩就像一台冰冷的、不讲任何情面的绞肉机。而他们这些习惯了在旧规则里悠然自得的沙丁鱼如果不拼命游起来，最终的下场就只有被无情地淘汰！
会议结束后，这个结果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卫生系统。
那些原本还在消极怠工、等着看笑话的科室和单位彻底慌了。
他们看着内科拿到了崭新的设备，看着周文斌的团队士气高涨，再看看自己科室那惨不忍睹的绩效数据和下个季度可能被削减的预算。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危机感的东西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为人民服务不再是一句贴在墙上的空洞口号。
它变成了一道道具体的、能决定他们收入、地位甚至前途的冰冷的KPI。
卫生局那栋破败的小楼里，风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转变。
办公室里嗑瓜子、看视频的人少了。主动下乡调研、整理病历档案的人多了。
那些积压了几个月的设备维修单在一夜之间被全部处理完毕。
那些曾经对改革爱搭不理的老油条们甚至开始主动找到李卫国和赵金宝，一脸谦卑地请教起了如何提升患者满意度的秘诀。
萧天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
他放进鱼槽里的那几条鲶鱼终于开始搅动风云了。
而整个茶都县医疗系统的生态重塑也由此落下了第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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