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从今往后,他是她们母女的依靠
说完这些,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宋诩周身那种无形的压力感散去,又恢复了平日略显疏淡的温和。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比刚才大被同眠时,距离更近了。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不待她开口,他吹熄了那盏绢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借着廊外依稀的光,沈星染瞧见他伸手,要去拿床尾的棉被。
手比大脑的反应更快,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殿下……”
在宋诩望过来的瞬间,拉起自己的半张棉被,直接盖在他身上。
快速做完一连串的动作,她不敢去看他什么表情,直接躺下,翻过身再次背对着他。
宋诩看着被窝里缩成虾米背对着他的女子,唇角牵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睡吧。”
空气寂静地仿若凝固。
就在她以为宋诩已经睡着时,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有人轻轻拉起她滑落到肩下的锦被,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动作生疏,却异常温柔。
这一次,沈星染的身体不再如方才那般僵硬尴尬。
身体放松下来,胸口溢得满满的,是安心,是悸动,还蕴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她意识到。
宋诩,或许是她在这段仓促的婚姻里,唯一可以触碰的暖意。
只是,经历了从前不堪的过往,如今的她,也实在是有些胆怯了。
只要不交付真心,便不会受伤……
半夜,她一如从前朝着被窝里唯一的热源靠过去。
在她靠过来的瞬间,宋诩几乎立刻睁开了眼。
这回他早有准备,手一抬一伸,没叫她抱住胳膊,却将人揽在了怀里。
沈星染的头枕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黑暗中,宋诩抬手,拉下脸上的面皮,露出清朗刚毅的轮廓。
散乱的青丝交缠在一起,他轻嗅女子淡淡的梅香,慢慢地阖上眼。
多年戎马生涯,他这一颗漂泊的心,从未如此安稳过。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顾谨年这个名字,给他们也罢。
从今往后,他是宋诩,是她的夫君,亦是她们母女的依靠……
直到女子呼吸平稳,他才小心翼翼放开她,从榻上起身。
……
沈星染一觉到天明。
一开眼,隔壁的床位依旧空荡荡的。
她睁着惺忪的眸子问,“阿初可醒了?”
明珠服侍她净面漱口,轻声道,“王爷都下朝回来了,小姐醒了,在读书呢。”
“是阿寂来了?”
明珠摇头,“兰统领派人来说,今日下朝后皇上突然派他前往顾家,彻查宁远侯投毒一案,昨日答应王妃的事,怕是要食言了。”
她指向桌上的锦盒,“那是兰统领送的赔罪礼。”
“这样突然?”
明珠道,“奴婢听说是顾家昨夜遭贼了,顾津元还受了小伤。”
沈星染下意识想到顾谨年,他从陈氏嘴里问出了那些东西的下落,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去求证一番。
也不知他最后找到证据了没。
她看向已经冰凉的床榻,顾谨年做的那些事,是宋诩默许的,那昨夜成功与否,宋诩也应该知道才对。
昨夜睡得很沉,沈星染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那……阿初自己在读书?”
闻言,明珠眯眼笑,“王爷下朝回来就一直陪着小姐呢。”
……
棋盘上,蕊初正捏着一枚白子,犹豫不定。
宋诩忽然倾身,指着棋盘某处,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蕊初,看这里。你若落在此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后手,十步之后,可成连环之势。”
他耐心讲解了几句,见蕊初听懂后眼睛发亮,才缓声道,“可见你于此道颇有天分,一点就透。”
沈星染走进日光逶迤的庭院,就见两人依旧坐在昨夜那地方,一个耐心讲解,一个跃跃欲试。
“殿下今日下朝这样早?”
他抬眼看向沈星染,“我看小阿初很有下棋天赋,便多教教他。”
顿了顿,又问,“不是说兰统领今日会过来吗?约了几时?”
沈星染有些无奈道,“他早上派人来说,他临时让皇上调去查探宁远侯投毒案,这段时间怕是都不得闲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宋诩拇指摩挲着手中光滑的黑棋,低垂的眼底晦暗莫测。
“若你临时找不到人的话……”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回蕊初身上,“我少时受教于当代大儒,于经史诗文、书画琴棋皆有所涉,书房中更有许多孤本典籍、新奇玩意。教导蕊初开蒙,或许……我可一试?”
沈星染怔住了。她没料到宋诩会主动提出亲自教导蕊初,“殿下,今日皇上允你上朝又时常让你办事……你身体初愈,怎好让你再为蕊初费心……”
“我既为蕊初继父,也该多尽些心力。”他的眼神温和诚挚,“自然,若过几日兰统领得空了,你还是可以再请他上门。”
沈星染不禁想起他昨夜诚意满满的那番话。
此时那张清俊面容上的认真神色,再想他方才与蕊初对弈时的耐心温和,先前心中滋生的那点好感与松动,此刻愈发鲜明。
与请外男入府相比,若宋诩真肯用心教导,自然是更好不过……
不等她反应过来,蕊初已经抓住了宋诩的袖子,小声问,“父王,您书房里真的有好多有趣的书和玩意吗?您真的愿意教我?”
“自然。”宋诩微笑,抬手轻轻抚了抚蕊初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不止书房,京郊有处皇庄,景致颇佳,养了些温驯的鹿与雀鸟,待你大好了,我带你去小住两日,边玩边学,岂不比枯坐屋里听讲更有趣?”
“真的?”蕊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孩童心性,立刻被这更鲜活有趣的许诺吸引了全部心神。
她似又想起什么,小脸耷拉下来,“七天后我还得参加书院的比试,万一……”
“不过是个比试而已。”宋诩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嘀咕,“就算拿不到书院名额又如何?那不过是你漫长一生中的一次小考,无伤大雅,尽力了就好。”
听着这话,蕊初眼眶瞬红。
“可是我若不争气些,母亲也要跟着我丢人……”
这些天,周围许多人都盯着她的学业,在沈家的时候,她每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几乎都在读书。
可不知是她天资愚笨还是不够努力
常常背书到深夜仍然没能记住……
看着蕊初的模样,沈星染心尖一颤。
“是谁与你说这些的?”
蕊初垂下脑袋,“是、是舅母……她说母亲嫁给大皇子已是高攀,我若跟着过去,那些人都会嘲笑母亲,母亲也不能得到……”
她悄悄看了宋诩一眼。
“不能得到父王的喜爱……她还说,只要父王一看见我,就会想起母亲嫁过人……生过孩子……”
她本来已经被舅母说服了,决定就此留在沈家的。
可那天晚上,母亲为了让她随嫁进府,即便那么多人反对,也硬生生扛着不叫她多想。甚至,还为了她与外祖父发生冲突。
她从那时就下定决心,绝不给母亲丢人!
“母亲放心,我一定会赢下这场比试,给你争口气!”
“我不需要你为我争这口气!”沈星染不知不觉提高了声调。
蕊初一愣,才发现沈星染竟是双眸含泪,“母亲……我……我说错话了……”
沈星染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哽咽着道,“我要你去钟鸣书院,是为了让你接受最好的教导,可你若觉得不喜欢,母亲绝不会逼你!”
“阿初,你不必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包括母亲!”
蕊初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我知道母亲让我去最好的书院,是为我好,我喜欢写字读书,我不想当一个目不识丁,才疏学浅的女人。”
闻言,宋诩却是闷闷笑出声来。
母女两红着眼看他,满是不解。
“父王笑什么?”蕊初有些恼羞,连忙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
宋诩见两人情绪有所缓和,才慢悠悠道,“你一句话里头用了两个成语,又怎么会是个不好学之人?”
他抬指抹去沈星染眼角的晶莹,粗糙的指腹滑过脸颊,带着一丝温柔。
“王妃心疼小阿初是应该的,只是,人总是要经历挫折困顿,方能真正长大。”
话落,他又补了句,“小阿初与顾芯,不一样。”
简单几句话,对沈星染来说却犹如醍醐灌顶。
她总怕自己向对待顾芯那般要求蕊初,会养出第二个顾芯。
可事实上,顾芯变成那样,真的是她教坏的吗?
顾芯从小就爱跟着苏玉朦,每每自己晓以大义,好不容易鼓动她用心读书时,苏玉朦总会带着她爱吃的食物,心仪的玩具适时出现,甚至偷偷将她带出府去,骑马射箭,纵情游乐。
练武并非不好,只是,心无两用,尤其是顾芯这样心性未定的孩子……
想通了这点,她看向蕊初的目光轻松了不少。
“阿初,你……你父王说得对,你尽管将这次比试当成一次小考,不过结果如何,母亲和你父王,都会为你兜底。”
她坚定的语气,让蕊初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
“母亲,我会努力的!”
看她气势昂然的模样,沈星染与宋诩相视一笑,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无声的欣慰。
目光相汇的一瞬,沈星染忽觉心中砰然。
从前,顾津元从来不会管这样的事,更别说与她一同教孩子……
一念间,她竟有了家的感觉。
趁着蕊初重新回屋背书时,宋诩陪着沈星染用了早膳。
沈星染问起顾谨年夜探宁远侯府寻找密信的事。
却见宋诩面色有些凝重摇头,“没找到密信,但找到了一些密信,看起来像是幕后之人。”
“不过有些麻烦的是,他惊动了顾津元,没能把那几封信带出来。”
他实在没想到,宁远侯府的守卫会那么森严,像是突然换了一批人似的,叫他险些栽了跟斗。
沈星染一惊,“没被发现吧?”
“万幸没有。不过……今日早朝的时候,父皇已经赦免了陈氏,她如今想必已经回到宁远侯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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