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得寸进尺
林梦绣坊楼上的客房。
木窗半开，风卷着楼下店面内的香气飘进来，落在红木桌案的青瓷茶杯上，漾开一圈细痕。
陈林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男人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伍绍荣，那个被洋人称作“世界首富”的华人。
“陈大人，你好。”伍绍荣抬眼，语气平淡，脸上没半点惊讶，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伍掌柜，久仰。”陈林拱手，姿态自然，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听说陈大人从一无所有，到成百万富翁，只用了不到一年。”伍绍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这可是商界的奇迹。”
陈林笑了笑，回敬道：“伍家是华商里第一个去海外投资的，这份眼光，令人敬佩。”
商场上的相互吹捧，向来是开场白。
但两人都知道，时间金贵，没功夫耗在虚话上。
话题很快拐到正事上。
“伍掌柜，冒昧问一句。”陈林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们双方，有没有合作的机会？西洋的公司，多是兼并联合，才出了东印度公司那样市值上亿的巨头。陈某不才，想跟伍先生一起，打造华人第一大公司。”
“哈哈哈……”伍绍荣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屑，他放下茶杯，眼神扫过陈林，带着几分轻蔑，“陈大人，你知道我十三行独领商界多少年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傲：“大清朝还没一统的时候，我们就在番禺跟洋人做生意了。这么多年，生意越做越大，把华族的东西卖给洋人，赚取大量白银。你觉得，我们需要跟你合作？”
先前的客气荡然无存，伍绍荣的态度冷得像冰——谈正事，没必要装模作样。
“伍先生，我们的敌人该是洋人。”陈林语气沉了沉，眼神坚定，“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榨干咱们的。您想过吗？哪天华夏大地被榨干了，咱们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伍绍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陈大人，这世上的钱赚不完。”他很快恢复平静，语气带着说教的意味，“有人生活，就需要商人。洋人的社会对商人更友好，在那里，有钱几乎能为所欲为。都说你通洋务，我看你该出去看看——或许，是你太年轻了。”
陈林看着他，知道最后的努力也没用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硬气：“金钱没有国界，但商人有祖国。我还是希望伍先生好好想想。不说民族家国，咱们做的事，总得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的姓氏。”
“哈哈哈！”伍绍荣又笑了，笑声里带着警告，“商场如战场，陈大人，你要小心。听说你有家建筑公司？该明白，楼起得越快，倒得也越快。”
他慢悠悠唱了句戏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哈哈哈……”
说完，他扫了眼门外，语气轻佻：“对了，那个刘姑娘，人不错，我喜欢。”
临了，还朝陈林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伍绍荣走后，陈林坐在原地，喃喃道：“开战了吗？”
洋人那边的事刚平，是该给粤帮点颜色看看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丽华走进来，见陈林呆坐着，眼神发直。
她走过去，轻声问：“陈林，你跟伍先生谈了什么？”
“啊？没什么。”陈林回过神，语气轻描淡写，“我就劝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不喜欢那人。”刘丽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厌恶，“太自以为是了。”
“那你以后离他远点。”陈林道。
“可他要是来店里消费怎么办？”刘丽华问。
“那就不做他的生意。”陈林语气斩钉截铁，没半点犹豫。
“好，我听你的。”刘丽华点头，眼里没了顾虑。
……
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
陈林这几天白天大多待在租界，忙着参与制定工部局的章程。
铁良的一只胳膊吊在绷带里，伤还没好，就开始招募巡捕房的人。
陈林把野鹿荡的训练基地向他敞开了，让他从后备民团里挑人。
陈林手中现在的武装力量：民团有 600名正规军，淀山湖巡检司 300正兵，川沙汛升格成了巡防营，潘起亮当指挥使，手下 500人。还有锦帆军的一千多人，训练有些跟不上。
为了补这些队伍的缺口，陈林在野鹿荡留了支 500人的后备训练营。
铁良去了没几天，就挑了 50人。英方也出了 50人，巡捕房一下子扩到 100人，比以前大了一倍。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
亨利・克莱尔“砰”地推开巴富尔的办公室门，满脸怒气，声音又急又冲：“领事阁下！你怎么能答应这种要求？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允许华人在这干活赚钱，赏他们口饭吃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参与管理？”
他攥着拳头，语气带着屈辱：“这是耻辱！我不会跟那些黄皮猴子一起巡逻！”
巴富尔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滔滔不绝。直到克莱尔停了嘴，才慢悠悠开口：“说完了？没说完就继续。”
“领事阁下，请您收回成命！”克莱尔梗着脖子，态度坚决。
“克莱尔先生，你先搞清楚。”巴富尔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加重语气：“是赚钱！你懂吗？赚钱！”
“那些华人要虚伪的自尊，咱们就给他们。只要还能源源不断运鸦片来，赚走他们的白银，换他们的丝绸、茶叶——这对帝国才最有利。”
巴富尔的眼神锐利：“我当领事，考虑问题的唯一出发点，就是帝国的利益。”
“你要是受不了这委屈，可以辞职。”他毫不客气，“随便你去哪里。”
这些天憋的气，总算借着这话撒了点。
克莱尔铁青着脸走了。
巴富尔一个人走出领事馆，想散散心。
街上，能看到下班的建筑工人。
他们三三两两走着，肩膀挨着肩膀，脸上都带着笑。
巴富尔听不懂他们嘴里叽叽喳喳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悦。
走着走着，他到了教堂。
这里是洋人的心灵港湾。
站在教堂门口，他突然想起——好久没见合信牧师了。
“巴富尔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巴富尔回头，看到合信，一脸惊讶：“合信牧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合信脸上红光满面，看着精神极好。
“我回教堂拿点衣服。”合信笑了笑，“天气渐渐暖了。”
“怎么？你准备搬到川沙去住？”巴富尔问。
“是啊。”合信点头，语气带着忙碌后的充实，“学校和医院都在那边，有我的病人和学生。最近还想在那边建座教堂，实在太忙了。”
“你倒过得充实。”巴富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埋怨。
“哈哈，巴富尔先生，还在生杰克的气？”合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这又何必？杰克其实要的不多。”
“还不多？”巴富尔皱起眉，语气不满，“他拿走了租界一半的权力！”
“你换个角度想。”合信道，“人家是房东，我们是房客。相比之下，我们已经是权力最大的房客了。而且你的提议，公使先生不也同意了吗？”
“你的目的倒达到了。”巴富尔语气复杂，“可我觉得，这么久了，我的工作反而倒退了。”
他跟合信差不多同时来沪上——合信传教，他建租界。现在合信的传教事业红红火火，他却总觉得束手束脚。
“租界不是在你带领下，越来越繁华了吗？”合信指着不远处的高楼，笑着说，“你看，这么多高楼。我感觉再过几年，这里都能赶上伦敦了。”
“唉。”巴富尔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担忧，“这繁华，不知道以后还属不属于帝国。”
他沉默了片刻，对合信说：“帮我带句话给杰克。告诉他，不要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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