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送他去念书
提到儿子李文轩,魏氏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张妈妈见状,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另一桩更大的倚仗。
“再说宫里的德妃娘娘。娘娘如今圣眷正浓,这回省亲,皇上给的仪仗,可是比着贵妃的份例来的,这是多大的恩宠?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府上,羡慕着呢。”
这话说到了魏氏的心坎上。
是啊,她女儿是宫里最得宠的妃子,是李家如今最大的体面和靠山。
张妈妈又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太太,您兄长,提督大人如今是什么身份?”
张妈妈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魏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也松开了些。
张妈妈继续道:“所以啊,太太,您何苦为了一个死人,一个赝品,还有一个翻不了天的小子,把自己困在这愁城里出不来?您想想,那沈氏当年再风光又如何?您才是这李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太太,三爷和德妃娘娘的亲娘。您只要坐稳了,那些魑魅魍魉,就永远只能在阴暗角落里待着。”
魏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的那股邪火,总算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张妈妈说得对,自己有嫡子,有贵妃女儿,有手握京城兵权的兄长。
那个小贱种,就算脱了层皮回来,又能如何?
不过,坐着不动,从来不是她的行事准则。
她拿起蜜水,喝了一口,嗓子里的燥热感褪去,心也跟着冷硬起来。
“那个小畜生,如今拳脚功夫很是不错。这次在岛上,兴儿他们能活下来,全靠他。连兄长派去的护卫,都对他赞不绝口。”
张妈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更深的忧虑。
“哎哟,这可怎么好。会些拳脚功夫,这性子野了,就更难管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魏氏的脸色。
见魏氏眉心紧锁,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太太,奴婢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魏氏的语气简短。
“太太,九爷的年纪也到了,总不能一直闲在府里。老爷那边,迟早要为他安排前程,让他出去为家族办事。可他如今这身拳脚功夫,性子又野,真要得了差事放出去,那不是更不好拿捏了?依奴婢看,与其等着老爷安排,不如您这个做母亲的先替他把路铺好,把这前程,牢牢捏在咱们自己手里。”
张妈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读书人就不一样了。读书人手里,只有一支笔。这笔杆子能不能握稳,那就要看谁给他递纸,谁给他研墨了。”
魏氏眼皮一抬,示意她继续。
张妈妈心领神会,继续道:“依奴婢看,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会武吗?那咱们就把他这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哦?”魏氏来了兴趣。
“送他去念书。”
“您想啊,他在庄子上野了三年,大字不识几个,您把他塞进国子监那种地方,他跟得上吗?听说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们,个个都是铁面无私的老古板,最是严苛。功课背不出来,是要打手心,打戒尺的。那小畜生进去,一天挨三顿打都是轻的,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别的?”
张妈妈见魏氏意动,又加了一把火。
“太太,前街的钱侍郎家那位小孙少爷,也是个爱舞刀弄枪的活泛性子,被家里人逼着去国子监念书,念了不到半年,人就傻了,天天闹着要上吊。他说,在书房里待着,比蹲大狱还难受呢!”
魏氏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说得对。”魏氏赞许地看了张妈妈一眼,“这法子好。釜底抽薪。”
“那……咱们用什么由头呢?”张妈妈问。
魏氏冷笑一声,“由头?这还需要找吗?”
“我这个做母亲的,关心儿子的前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舞刀弄枪,终究是粗鄙的武夫行径,容易受伤,还不体面。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才是正道。我舍不得他受伤,盼着他有个好前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张妈妈立刻躬身,满脸谄媚,“太太说的是!您这片慈母心肠,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老爷知道了,也定会夸您深明大义,为九爷想得周全。”
魏氏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雍容华贵的笑容。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去吧,让厨房准备晚膳,今晚多添几个老爷爱吃的菜。”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李府的晚膳,一向是规矩森严。
李政下了衙回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端坐于主位之上。
老太君贺氏坐在他身旁,魏氏和其他各房的媳妇、少爷、小姐们,则按尊卑长幼,依次落座。
偌大的厅堂,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怀生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位置,与他同桌的,是几个年纪尚小的庶出弟妹。
他垂着眼,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李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
他已经听魏氏说了李怀生回府的事,但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当年那个痴肥懦弱,见人就躲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
李政的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欣慰。
这孩子,总算长大了,看着……也像点样子了。
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能走上正途,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也有光。
李政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怀生。”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怀生也放下碗筷,站起身,微微躬身。
“父亲。”
“坐下吧。”李政抬了抬手,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在外面这几年,受苦了。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往后……好好上进,莫要再让你母亲为你操心。”
“是,孩儿记下了。”李怀生答道。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
自诩为清流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凉薄自私到了极点。
对结发妻子魏氏,他只有敬,没有爱,将后宅全权交予她,任由她作威作福,对庶子庶女的死活不闻不问,这是为夫不仁。
对救过他性命的白月光,他或许有过片刻真心,但人死如灯灭,那点真心很快就变成了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转头便能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这是为情不忠。
对白月光的儿子,他更是弃之如敝屣。
在登州时,任由原主被捧杀养成废物,被构陷险些打死,他可曾有过半句过问?
如今自己脱胎换骨地回来,他这句轻飘飘的“受苦了”,就算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可笑。
这个男人,无论从丈夫、情人,还是父亲的角度来看,都一无是处。
他的那点欣慰,不过是看到一个麻烦的儿子,似乎不再那么麻烦了,让他省了心罢了。
饭后,众人散去,各回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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