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慕寒烟与裴玄的往事
时值仲夏,六月流火,宫苑内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长寿宫殿内四角虽已置了冰盆,散着丝丝凉意,苏酥仍觉得有些心浮气躁,执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前两日,历千撤来她这里用晚膳时,曾与她提过:“裴玄那小子前日又来求朕了,道是慕姑娘孕期已近六月,接她回将军府安胎,方便照料。朕已准了,想来就这几日便会接她出宫。”
当时苏酥正低头喝着冰镇酸梅汤,只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此刻独坐殿中,那句“就这几日便会接她出宫”却莫名在心头盘桓不去。
慕寒烟……要走了么。
重生以来,她刻意避开前世恩怨,与这位曾让她妒恨交加、最终间接导致她走向绝路的“婉嫔”鲜少往来。
如今听闻她真要离宫,心头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到底,前世是她将对历千撤求而不得的怨气,莫名转移到了这个清冷女子身上,那些恶语相向与无端指责,如今想来,确实愧对于她。
既知她将离去,相识一场,也该去送一送,权当了结前世的因果,也全了今生素昧平生的这点宫闱之缘。
想到此,苏酥搁下团扇,吩咐道:“备轿,去舒宁宫。”
舒宁宫内依旧静谧,因着孕妇畏热,殿内冰盆置得更多些,凉意习习,混着淡淡的、安神的药草香气。
慕寒烟正倚在铺了玉簟的暖榻上,身着轻薄的夏衫,手轻轻抚着隆起明显的腹部,神色平和。见苏酥进来,她略显意外,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苏酥快走两步,虚扶了她一把,温声道:“你身子重,不必多礼,快坐着。”她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慕寒烟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将为人母的温婉光泽,心下稍安,“看你脸色不错,本宫也就放心了。身子可都恢复妥当了?”
慕寒烟浅浅一笑,回道:“劳贵妃娘娘挂心,寒烟身子已恢复得很好了。”她见苏酥目光好奇地落在自己高耸的肚子上,便柔声道,“快六个月了,近来这孩子动得愈发厉害,想必是个活泼的。”
苏酥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孕妇,看着那圆润的弧度和想象中频繁的胎动,只觉得新奇。
她心中那份因前世而起的隔阂,在此刻奇异地消散了许多。她想起历千撤曾简略提过慕寒烟与裴玄之事,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想听听这故事的另一面,是否与她想象的、或是与自己同历千撤的纠葛有所不同。
“你的事情,本宫已听皇上略提过一二。”苏酥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女儿家的好奇之心,“说来,你和裴将军……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慕寒烟闻言,先是怔了怔,看来皇上已将她和裴玄之事对贵妃娘娘和盘托出了。
她抬眸看向苏酥。眼前的贵妃娘娘,眉眼明艳,神色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坦诚,没有半分虚伪与试探。
不知怎的,慕寒烟忽然觉得,这位曾听闻骄纵、如今看来却活得越发通透真实的贵妃,或许正是能理解这其中曲折的人。她一直觉得,苏酥骨子里也是个敢爱敢恨、性情真挚的女子。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由弯起一抹无奈又带着些微甜意的弧度,那份长久以来因往事难以启齿而筑起的心防,在苏酥清澈的目光下悄然松动,轻声道:“若说起来,一开始,裴玄他……就是个无赖。”
“无赖?”苏酥杏眼微睁,满是诧异,“想不到威名赫赫的裴将军,私下竟是这般模样?”这可比她预想的有趣多了。
慕寒烟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平缓地叙述起来:“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我本是一名游医,居无定所,行医为生。前年听闻边关动荡,附近百姓多有伤病,缺医少药,我便去了那里,想着尽些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当时的凝重,“后来战事爆发,伤兵无数,军营大夫人手紧缺,我便也进去帮忙救治伤员。就是在那里,遇见了裴玄。”
“他受了些皮外伤,我前去诊治,他便盯上我了。”慕寒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当时的不忿,“自此便开始各种……无赖纠缠。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动,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苏酥听得兴致勃勃,追问道:“然后呢?你就这般从了他?”
慕寒烟摇了摇头,神色微黯:“我本……是与人定有婚约的。我那未婚夫婿是个商人,那时恰好运送物资到边关,我们便遇上了。谁知……”
她叹了口气,“裴玄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竟带了一队亲兵,去‘拜访’了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知我那未婚夫婿当夜便吓得收拾行囊,不告而别,连退婚书都是托人转交的。”
苏酥听到这里,不由蹙起了眉:“裴将军怎可如此?这岂不是强……”
慕寒烟接过她的话,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言的涩然:“婚约被搅黄后,我气他霸道,恨他蛮横,自然不肯从他。可他……他还是强占了我。”
“岂有此理!”苏酥闻言,顿时柳眉倒竖,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怒意,“强抢民女,逼奸致孕?他裴玄竟敢做出这等事!你是不是被他逼迫,才不得不留下这孩子?你别怕,本宫这就去禀明皇上,为你做主!”她说着便要往外走。
“娘娘!别急,您听我说完!”慕寒烟连忙拉住她的衣袖,急声唤道。
苏酥被她拉住,脚步一顿,猛地想起她还怀着身孕,不能这般激动拉扯,这才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回头看她,眼中犹带愤慨。
慕寒烟想拉她重新坐下,脸颊微红,眼神却已变得柔和,低声道:“后来……在之后的相处中,我……我也慢慢的,喜欢上了他。”
苏酥愣住了,重新坐回绣墩,疑惑道:“你……原谅他了?”
慕寒烟轻轻抚着肚子,目光温柔:“感情之事,如何说得清原不原谅?心动便是心动了。喜欢上了,又能怎么办?再说……也有了这孩子。而且,他待我,确实是极好的。事事以我为先,尊重我的意愿。他曾郑重承诺,成婚后绝不会拘着我,我依然可以背着药箱,去做我想做的游医,救治我想救的人。”
苏酥看着她谈及裴玄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那并非作伪的幸福,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慨。
她好奇地问:“那……你喜欢他什么呀?”她实在很难将“无赖”、“霸道”与“喜欢”联系起来。
慕寒烟偏头想了想,眼中带着些许迷茫,却又有着清晰的认定:“或许……是喜欢他在战场上为身后百姓拼死搏命时的英勇?也可能是喜欢他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时的赤诚?又或者,是喜欢他看似粗豪,实则对麾下兵卒、对无辜百姓都存有一份良善之心?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为什么,但就是……喜欢了。”
苏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情爱一事,本就毫无道理可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慕寒烟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那份生命的跃动,语气带着一丝不舍,“皇上说,裴将军想要接你回府了?”
慕寒烟点了点头,抬眸看着苏酥,轻声问道:“嗯,就在这几天了。娘娘……与皇上可和好了?”
苏酥脸颊微热,点了点头:“算是……和好了吧。”她想起历千撤之前的剖白,补充道,“对了,本宫听皇上说了,上次还是你从中开解了他几句。不然,我们两人怕是还要别扭许久。”
慕寒烟却摇了摇头,诚恳道:“娘娘言重了。即使没有寒烟多嘴,皇上对娘娘的心,也终究会让他如此。寒烟看得出,皇上是真心爱重娘娘的。”
苏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不说他了,你……具体何时出宫?”
“也就这两三日了。”慕寒烟答道。
苏酥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经过这番坦诚交谈,她发现慕寒烟性子清冷却通透,是个极好相处、值得深谈之人。更重要的是,她是这深宫之中,少数知晓她与历千撤之间诸多纠葛内情的人。能与这样一个明白人说说心里话,让她倍感慰藉,可这人,却马上就要离开了。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慕寒烟看出她的不舍,柔声道:“寒烟即使出宫了,日后若有机会,定会递牌子进宫来看望娘娘。”
苏酥闻言,这才展颜一笑,如同春雪初融:“那寒烟姐姐可要说话算话。”这一声“姐姐”,叫得自然而亲切。
慕寒烟也笑了,认真点头:“一定。”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多是苏酥好奇地问些宫外行医的趣事,慕寒烟耐心解答。直至暮色渐起,见慕寒烟面露倦色,苏酥知她怀着身孕不宜过于劳累,便起身告辞。
苏酥缓步走出舒宁宫,晚风带着夏夜的微热潮气扑面而来。她心中暗自庆幸,今日终究是来了这一趟,不仅解开了心结,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可能成为知己挚友的人。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愈发静谧的宫苑,心中一片澄澈平静,前世的执念与仇怨,仿佛都随着这一场坦诚的话别,真正地随风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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