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檐月凝霜藏棋语 | 蝶谷茶谈叩共生
月色沉到檐角,像一块被夜露浸得发沉的羊脂玉,垂落的清辉压得庭院里的樟树枝影蜷成一团,连风掠过叶片都带着几分滞涩的凉意。
《良宵引》的余韵绕着一弦亭打了个结,又顺着晚风飘向翠沁斋。太元身边的矮几上已空了三瓶九霄云乐。她的指尖捏着半盏残酒,神情恍惚。
酒液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却洗不掉耳畔反复回响的对话。浮黎在会客室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雅风的需求连迟疑都没有便应下——太元看得分明,那不是因为他性子温和,而是掌权者将一切都视作棋子的随意。
她在心中嗤笑:「果然会用手段的人,在哪里都会用。对谁都一样。」
念头刚落下,会客室的门轴便吱呀一声归位,连带着空气都沉了几分。不多时,一弦亭的琴声也戛然而止,只剩太元盏中酒液滴答作响,像在倒数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
浮黎在会客室未动,遗音在亭中静坐,太元在廊下醉卧,三人在这种不动声色的僵持里,让静谧漫过了近二十分钟。最终太元还是叹了口气,酒盏磕在矮几上发出轻响,她拖着虚浮的脚步,挪回了烟霞轩。
轩门合上的刹那,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作响,碎了满院沉寂。一弦亭里的琴声忽然再起,清越的音符撞在亭柱上,散成满地跳跃的清辉。
一道玄色身影踩着光粒落在亭外的石阶上 —— 浮黎抬手拂去肩上草屑,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琴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何时得回的【雾见】?”
遗音垂眸,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一声低哑的琴音漫出来:“并非雾见,此琴,从来都是【澜影】。”
浮黎点头,望月喟叹:“澜影,再真也是影。你不想真正拥有吗?”
遗音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何德何能……”
浮黎却突然开颜大笑,笑声撞在庭院的围墙上,反弹出空旷又刺耳的回响。他回身走到琴边,指尖拂过弦上凝结的光尘:“就凭你今日带来的东西。”
遗音垂眸,苍白的指尖在最细的七弦上轻轻一按,整根琴弦竟像活物般从琴上剥离,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屈指一捻,弦身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掌心聚成一团流动的光雾,细看之下,光雾里还裹着极细微的符文,形如蜷曲的古篆,随气流轻轻颤动。他从腰间取出琴扫,将光雾悉数扫起。光链图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相互缠绕又不断游走。
“天雷无妄地风升,白木紫竹焚红尘。此扫名【焚尘】。”遗音挥动焚尘,那些光尘继续跟着焚尘的炁流浮动。
“玄灵的‘无妄光尘’本不可见,唯借此物可控。” 遗音再拂琴扫,光尘翻涌,“芍药是什么东西,你知我知他知。玄灵用音尘封印她,让她得以在这里美美的做她的小花神。如今光尘一但入她体内,光音双尘便会如DNA双链般自动融合,拓扑缺陷的本能便会觉醒,届时……世间恐再无天尊能拘住她。”
浮黎盯着空中虚浮的光尘,眼底掠过一丝锐光:“这就是他的苦肉计?”
遗音摇头道:“他恐此去凶多吉少,芍药终归不属于这里。只可惜,他托焚尘于我,终是错付。”
太元躺在烟霞轩的黑暗中,默默听着两人对话,心如死灰。她是很想终止这种六识全开的感知了,可是她不能。
只听遗音继续说道:“梵榊果然如你所说,轻易地帮我们定位了宇宙弦和畴壁。原不得当时在雪域白金树灵要烧识柔,谁叫她就是宇宙弦本身。”
浮黎:“如今此弦再困梵尊,梵榊很可能会再度采取同样的方式自毁。光锥之内,果皆命数。”
遗音突然跪地叩首道:“音知不该,实难再度置身事外!若重蹈覆辙!我不知如何再渡这千千万万无她光阴!”
“所以你千方百计得来玄灵此尘,你要在这三维时空,逆天改命!”浮黎愕然回头,撞上遗音难得一见的倔强眼神。他叹了口气,在亭边坐了下来,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当初是你要救她,我已经告诉过你,让梵榊归位,是唯一能够救她的方式。”
“不!不是的!梵榊的办法根本不是救人!祂是要同归于尽!祂是要所有人陪葬!”
“他法么,也不是没有……”浮黎沉然,眼神飘忽至药庐方向,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就看你,能不能够沉得住气了。”
遗音闻言,再度叩首。浮黎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写下了一个鸟字,然后,画下了风鹓的域纹。随后,他将这张卡片与焚尘一起,放在了【澜影】的岳山上。
遗音攥着浮黎递来的卡片,指尖反复摩挲着 “鸟” 字与那奇特的域纹,卡面的纹路就像浮黎给他的“他法”,看似直白,却难辨规则。
浮黎离开后,遗音也化云而去,惊起几只宿鸟,翅膀扑棱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对话声消失后,苏宅内部依然回响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和感觉。有下人们互相之间的怨恨埋怨,有佐伊萧文的借酒消愁,有苏一一和苏钰的各自为政。太元在浮黎回归玉虚之后,被人间的这种贪嗔痴慢疑惹的头疼欲裂,几次腹痛呕吐不止,她颤抖着扒开床头柜,又再吞下去两颗药,暂时关闭了六识的感应。
但是,即便外界的干扰没有了,太元的心境依然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她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刚才遗音和浮黎的对话。遗音的请求很直白,浮黎的棋却下得很晦暗。
玄灵就更加了!他的苦肉计,是什么?凶多吉少,为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玄灵也像梵尊和梵榊一样具有某种“牺牲”小我的本能属性,他要赶在梵榊之前救出自己的母亲,颠覆光音天?
「妈的!两个神经病!」太元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父子俩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大家一起商量个对策么?非要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啊,呸呸呸!」太元立刻又收回思绪。当务之急是看穿所有人的行为模式,预判众人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梵榊那个“救妻自毁”的计策,多亏她的法衣没有了才暂时搁置,可玄灵呢?他要救自己的母亲,会用什么办法?
刚才遗音口中的光尘不就是玄灵的那些心灵么?那东西不可能是遗音偷的,只能是玄灵给的。玄灵既然要去救母,不把自己弄更强大,反而再给出自己部分心灵解放芍药,是什么操作?
等等!
焚尘!她早在兜云亭就见过。时间错了时间错了!玄灵应该很早以前就想解脱芍药的!祂不是现在给的焚尘!他是很早以前就给了!怪不得玄灵在茅屋看到芍药的心情是惊讶!因为在玄灵看来,芍药应该早就解脱了才对!
可是,遗音藏了那么久的东西,肯定是有祂用意的,这时候拿出来,又是为什么?
药物作用渐渐漫过太元的意识,困意如涨潮般裹住她——苏宅的喧嚣、下人的怨语、萧文的酒气,都在昏沉里慢慢散了,她终于随着呼吸沉入黑暗。
窗外檐角的铜铃还在晚风里偶尔轻响,却只衬得屋内的寂静更沉,再扰不动她这片刻的休憩。
当苏宅的喧嚣彻底沉进夜色时,蝶谷三号院中石桌旁的灯火却跳得火热。
天空被这些灯火映得通红,抬眼望去,竟与人间夜色截然不同——没有寻常的星月,只有无数淡银色的“线”在虚空中交织,像被拉长的星河,又像蜘蛛丝织就的天幕;偶尔有淡蓝色的“雾”从银线间漫过,是畴壁在域内流动的痕迹,雾过之处,那些银线会轻轻震颤,洒下细碎的光粒,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又很快融进石缝,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非整数域独有的景象,是拓扑结构在空间里留下印记的可视化奇观,只是陆羽鸿此刻垂眸盯着茶杯,眼里全是尾戒上那抹渗血藤黄。
“妈妈,您跟我聊了一天,字里行间都是时念。究竟为什么?”陆羽鸿抬眼,目光里没有白天的试探,只剩直白的疑问,“她对您来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您非要她?!”
莫花颜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掠过杯壁上的竹纹,忽然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月光洒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抬手虚划,一道淡蓝色的畴壁虚影在月光里展开,里面清晰映出三张“图纸”:一张是纵横交错的银线,一张是圈定范围的透明屏障,还有一张是悬在半空的光点。
“你就当这是莫家的商业版图。”她回头看向陆羽鸿,声音裹着夜色的沉静,“这些点与点之间的银线,是什么?”
“是骨架。”陆羽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莫花颜点头:“在真正属于我们的维度里,它也是骨架。它是一维拓扑缺陷,我们称之为宇宙弦。也是识柔的本质。而妈妈,就是这张商业版图的边界,畴壁,能把外人拦在外面,也能把空间分成该有的区域。我打下了江山,识柔搭建的经脉,但是,我们的商业帝国依然不堪一击,为什么?
“因为没有落点。” 陆羽鸿淡淡答道,眼神里透着操盘商业帝国的沉稳格局,“你们做反了 —— 真正的商业版图,得先按战略核心布局打基础桩,在疆域里先锚定支柱型产业节点,等这些核心锚点扎稳了、根基筑牢了,再以点带面串联起全产业链,整个帝国的骨架才能扛住风险、立得长久。”
莫花颜欣慰点头:“Ti,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始终是无可替代。”
她指尖点向虚影里的光点,光点瞬间亮了些:“时念就是那些‘桩’。她是零维拓扑缺陷‘磁单极子’,天生能锚定所有时空坐标——只有她把‘桩’扎进非整数空间,识柔的‘钢筋’才不会飘,妈妈的‘围墙’才不会塌。”
陆羽鸿点头,随后问道:“您坦白这些,是因为带时念这件事必须我来做,是么?”
莫花颜再次欣慰点头。陆羽鸿接着问道:“为什么必须是我?”
莫花颜长叹一声:“你要相信,我从未希望你介入纷争。妈妈对你的爱,是从始至终的拓扑本能,也是这里普罗大众意义上的母爱。只是……”
莫花颜用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关字,继续道:“有些缘分,不是人为可以改变的,就像是宿命。”
陆羽鸿瞬间想到了时念年轻时为关道玄做出的牺牲,他再想到这些年来时念一次一次的出现叨扰他的情感生活……陆羽鸿瞬觉后背一麻:「难道……」
莫花颜:“你以为时念对你的执念是‘巧合’?她是磁单极子,天生要找一个‘时空锚点’,当年你穿梭时留下的‘空间痕迹’,早成了她潜意识里最稳的‘坐标’——只有你在她身边,她的锚点才能激活;换了别人,就算找到她,她也定不住弦网。现在万事俱备,只待时念。我们找了她五年!浮黎藏了她五年!老狐狸真本事没有!这种下三滥的功夫,倒是出众!”
“你要我与浮黎为敌,你是要抗衡他的存在?夺取他在这里的统治地位?”陆羽鸿进一步追问。
莫花颜再次点头:“将时念带来这里,我便教你如何使用你手上的这枚戒指。只需要一瞬间的改造,这里,就将成为我们拓扑版图的新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而我,就成了毁灭银河系的千古罪人。”陆羽鸿抬头,依然面色冷静,“是吗?妈妈。”
莫花颜诧异陆羽鸿对宇宙学概念的理解,她稍显慌张地收回了幻影,坐回到陆羽鸿身边。一口热茶下肚后,莫花颜看着陆羽鸿,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是还不理解拓扑优越性。银河系不会毁灭,只会变得更加稳固和繁荣。”
陆羽鸿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果说,我让你带走神母呢?我们的……”莫花颜顿了顿,“交易还能继续谈吗?”
陆羽鸿沉默着倒掉了盏中已经凉掉的茶,又从炉子上提了茶壶,重新续了一杯:“交易能不能继续,取决于你手上有什么东西。”
莫花颜往前倾了倾身,眼底映着窗外银线交织的天景,语气里带着与宇宙格局相配的开阔:“Ti,你该清楚畴壁在维度里的分量 —— 它不是困着人的墙,是能让你们在整个宇宙里‘畅行无阻’的依仗。只要你选对边,往后你和嵯峨神母想跨哪个域都可以。从实数空间的星系到非整数域的天地,再到虚数空间里的无尽疆域,我能替你们架起通道,挡住沿途的空间乱流、维度壁垒,届时,你们想去哪,抬脚就能到。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她指尖虚点了下空中残留的光粒,声音沉了沉,却满是笃定:“神母,再也不用顶着这个浮黎强按的名头,扛着嵯峨难当的重任。我能把她从那些束缚里彻底摘出来,让她不用再管星系存亡、维度秩序。你们俩可以在全宇宙的维度里随意穿行,不用被任何责任捆绑,想爱,就爱到天荒地老。”
陆羽鸿握着茶杯的手没动,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却暖不透心底那片混沌的犹豫。他不是不动心 —— 莫花颜描绘的画面太诱人了。可这份心动刚冒头,就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不确定压了下去:畴壁、维度、拓扑…… 这些词他连概念都摸不透,莫花颜说能架起通道、能摘去束缚,可她口中的 “拓扑优越性” 会不会藏着他看不见的代价?就像他搭商业版图时,看似完美的规划里,永远不乏意料之外的风险。
更让他沉心的是 “银河系” 这三个字。他不懂宇宙学,不知道毁掉或重构一个星系意味着什么,但 “覆巢之下无完卵” 的道理他懂 —— 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这场交易要以整个嵯峨的安危为赌注,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 “自由”,赌上无数陌生却真实存在的生命?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上:一边是他渴望的、与太元相守的寻常,一边是他看不懂却不敢轻碰的宇宙代价。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他忽然想起在雪域修炼时,玄灵曾经说过:“别觉得人与人的牵绊是浮着的线,那是深度心理学里说的‘情感联结拓扑’——你心里装着的人,会像星群的引力场一样,把你的情绪、选择、甚至对‘存在’的认知都框在里面,少了任何一个,你对世界的感知都会缺一块。”
原来不止人间的羁绊扯着人,连宇宙里的星系、维度,都在某种看不见的“联系”里共生。爱不应该是抽离一切的“逍遥”,是就算不懂那些宏大的规则,也不愿让自己的选择,变成砸向别人的风浪。
他没接话,只是将杯中茶慢慢饮尽,茶的余温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重量:他想要的不是莫花颜口中 “没有牵绊” 的自由,是能与太元并肩站在星光下,既不辜负彼此的目光,也不辜负这宇宙里每一份无声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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