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浑水摸鱼

“苹香，你若留下，有三条路可选。”陈林靠在桌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跟慧儿学持家，随丽华做情报，或是去秀坊管账。”

苹香垂着眸子，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这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她想要的。

她想做的，是侍奉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哪怕做个粗使丫头都行。

可陈林的话里，分明是要给她安排一份“正经活计”。

眼角的余光瞥见刘丽华端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她心里忽然松了些——连刘姐姐都没做公子的枕边人，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奢求？

没等她开口，刘丽华先说话了，语气带着几分决断：“苹香跟我吧。我要把精力放在庙帮上，让她去帮我看店，她往柜台后一站，就是活招牌。”

“全听丽华姐姐安排。”苹香赶紧躬身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在她心里，刘丽华早就是陈林的“正妻”，自己这样的出身，能做个妾室已是奢望。

“行了，都去休息。”陈林摆摆手，“慧儿，给苹香收拾间西厢房。”

说完转身就往自己卧室走——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可不想夹在中间当戏台柱子。

慧儿应了声，领着苹香往客房走。

刘丽华看着陈林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上海县城失而复得的消息，中午就顺着驿道，送到了巡抚衙门和江宁总督府。

李星元捏着吴云的奏折，气得手都抖了——奏折写得滴水不漏，可他偏偏看出了破绽。

水匪攻进县城，只砸了烟馆和道台衙门，平民百姓没伤一个，商铺没丢一文。

哪有这样的水匪？

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结果，已是最好。

李星元揣着奏折，快步往总督府赶。

两江总督璧昌正和江宁将军祥厚在花厅说话，两人穿着补子鲜明的官服，坐在太师椅上，见他进来，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他们的官阶，比李星元高。

“李大人也是为上海的事来的？”璧昌呷了口茶，语气平淡。

“正是。”李星元躬身道，“太湖水匪屡犯地方，必须彻底根除！”

“上次宫慕久不是说，剿灭了一支水匪吗？”璧昌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宫大人确实端了大钱岛，匪首首级都呈上来了。”李星元赶紧解释，“可剩下的水匪又联合起来，规模更大了。这次攻上海，就是瞧着县城富庶。实在猖獗！”

“下官斗胆，请总督、将军派兵围剿！”他猛地躬身，腰弯得像张弓。

“县城不是已经收复了？”祥厚抚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说，“既已收复，何必再兴师动众？”

“将军有所不知。”李星元急声道，“水匪主力未损，若成了流寇，危害更大！”

璧昌沉默了片刻，看向祥厚：“要不，让苏松镇总兵周国梁统筹剿匪？”

“我看可行。”祥厚点头。

得到两位大佬的首肯，李星元松了口气。

他知道，朝廷现在最怕地方用兵——打输了丢面子，打赢了怕武将拥兵自重。

江宁的八旗兵，早十几年就不操练了，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战力，只要不出战，就能一直装下去。

他刚要告辞，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甲胄歪了，帽子掉了，脸上全是汗：“大人！八百里加急！吴江县城……被水匪攻破了！”

“什么？”璧昌和祥厚同时站起来，太师椅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撞在柱子上发出闷响。

时间回溯道清晨，吴江县城，晨雾还没散。周立春带着锦帆军，刚从上海赶来——这里水网密布，本就是小刀会的地盘。

黎明前的黑暗里，城门下的差役打着哈欠，连火把都快灭了，上海被攻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吱呀”一声，侧门被悄悄拉开，是小刀会的内应。

锦帆军弟兄们鱼贯而入，手里的洋枪上了膛，却没开一枪——守城门的差役刚反应过来，就被刀柄砸晕，捆成了粽子。

没费一兵一卒，周立春就带人杀到了县衙。

县令正在后堂搂着小妾睡觉，听见动静，连官服都没穿，从后门翻出去，跑了个无影无踪。

周立春走进县衙，下了三道命令：“一，去大牢，把小刀会的弟兄都放了；二，抄了城里的烟馆赌场；三，召集富户，按家产收‘平安费’。”

吴江不是上海，陈林没必要客气。

这些富户的银子藏在地窖里，不过是堆数字，不如拿来养兵、买枪。

他只要一半，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可偏有人不识趣。

有个姓张的盐商，虚报家产，还放话“水匪不敢动我”。

周立春二话不说，带着人抄了他的家，金银珠宝装了十几箱，全拉走了。

剩下的富户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乖乖交钱。

第二天中午，一支绿营兵才姗姗来迟。

两百多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走在官道上，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扛着的兵器五花八门——鸟铳锈迹斑斑，长矛上的红缨都秃了，还有人背着弓箭，箭羽一碰就散了。

领兵的是太湖协参将曾毅，骑在一匹瘦马上，肚子挺得像个皮球，气喘吁吁。

他早年也是条好汉，能放倒一头骡子，可现在抽了十几年大烟，体重两百斤，走路都费劲。

这支绿营本是五百人的编制，现在只剩两百多人，还都是老弱病残。

一大早接到调令，集合用了一个多时辰，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刚到吴江城外的五里亭，就停了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路边，有的脱了上衣，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有的干脆躺下来，打起了呼噜。

“都起来！快到县城了！”曾毅在马上吼了一声，声音虚浮。

就在这时，路边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砰砰砰！”子弹击穿芦苇杆，带着尖锐的啸声，扫向绿营兵。

曾毅的马被击中，嘶鸣一声，猛地直立起来，将他甩在地上。

周立春从芦苇荡里跳出来，大手一挥：“扔手雷！”

“轰轰轰！”几枚手雷落在绿营兵中间，炸开一团团烟雾。

没炸死几个人，却把这群兵的魂儿炸飞了。

“别打了！我们投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绿营兵们纷纷扔下武器，“哗啦”一声跪在地上，一个个头都不敢抬。

周立春走过去，看着满地的兵器和跪地的士兵，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失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英吉利那样的弹丸小国，能把大清打得落花流水——这样的军队，连水匪都不如，怎么保家卫国？

陈林说的没错，大清就像一栋快烂透的房子。

可土地是好的，百姓是好的，他们要在这地基上，重新盖一栋结实的房子，从根上换掉这腐朽的一切。

保国安民，复兴华族——陈林已经把这些话，灌输给了小刀会的每一个头领。

等时机成熟，保国会一成立，就能团结更多的人。

曾毅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

那匹战马胸口淌着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可两百斤的体重，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停在他面前。

曾毅抬头，看见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吓得魂飞魄散：“好汉饶命！我有钱，我给你钱！”

周立春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抽出腰间的大刀，“哐当”一声钉在他脸边的泥土里，刀锋离他的脸颊只有一寸。

一股刺鼻的屎尿味，从曾毅的裤裆里弥漫开来。

他吓得晕了过去，嘴角还挂着求饶的话。

“把他绑起来，带回上海，交给陈先生发落。”周立春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说，“剩下的人，登记造册，没有罪过的就放回家——告诉他们，以后别再当这窝囊兵了。”

弟兄们齐声应下，开始清理战场。

周立春望着吴江县城的方向，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跟着陈林，总有一天，他们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华族。

而此时的上海租界，陈林正看着刘丽华送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笑。

周立春拿下吴江，苏松太地区的局势，彻底乱了——乱，才好浑水摸鱼。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保国会”三个字，又慢慢圈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纸上，那三个字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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